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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观点一向是:文学作品几乎是不可加以评论的。因为每一部文学作品都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而评论就是解剖这个整体,再精细也只能见森林之一木。可是我们需要评论的事实又决不容我们视而不见,于是我们总有评论诞生,连这一篇也是。 我之所以在这篇评论的开头加上这一段题外话,是因为在这里能够给予黑塞的这部作品的评论几乎是对作者的不敬。我们深爱着黑塞和他的作品,但在评论文字中却往往不能将之体现出来,我们总是只能讨论作品之小小一端,对作品本身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整体却无从把握,对作品中那样多引起我们狂喜与震荡的东西都无法表达。 我今天要说的是,《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在一定意义上是一部主题先行的作品。其实不仅是这部作品,几乎所有的浪漫主义文学作品都有这个倾向。作者之所以塑造人物,就是为了要通过人物来表达出作者需要表达的观念。或者说,几乎所有的浪漫主义作品都是寓意而非写实的。在浪漫主义作品中的人物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概念的化身,人物性格与环境的设定都可以与一定的概念相联系,读懂了作者隐含在形象之后的概念,以及概念之间的矛盾、冲突、和解所表达的含义,也就基本上读懂了全部的作品。从这一点来说,浪漫主义作品并非“读不尽”的。雨果的作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除开现实成分最浓的《悲惨世界》,其余几部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无一不是概念的产物。这里且不细谈。而作为“德国最后一个浪漫主义作家”,黑塞的小说当然也不可能跳出这个圈子之外。这在《纳》书中是相当明显的。书中可以分析的形象很多,这里主要只想谈谈两位主人公。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以下分别简称为“纳尔”与“歌尔”)事实上是作者有意分成两半的一个人,他们是作者理想人物的两个对立面,但又是无法分离的。两人无论是谁,缺少了另一个,都无法完成完整的人性的塑造,必然会感到缺失。 纳尔是理想人物理智与知识的一面,歌尔则是热情与艺术的一面。作为纳尔,他当然需要修道院中的苦修与隐忍,只有这样才可能实现他对绝对真理的追求;而歌尔则注定要离开修道院去满足他对生活与艺术的渴求。但他们两人最后都慢慢趋向的自己的反面:歌尔回到修道院完成了他的作品,结束了漂泊;纳尔也深深感动于歌尔临终的话。这样的完成才是真正完满的。不过,作者并未采取对话体或平行发展两条线索的的方法使两个主人公完成他们的对话与转变,而是偏重于其中一条,即歌尔的线索。在这里,作者采用了传统流浪汉小说与教育小说的结构,以歌尔为中心,展开整个故事。作者选择这样的方法,也许是因为:第一、他所写的是一部小说,需要一个吸引人的故事,因此很难采用柏拉图式的对话体。第二、作者自身的气质或许更多地包含了诗人的成分,写歌尔这样一个艺术家的生活会更为得心应手,也更容易通过这样一个艺术家的故事来表达作者的美学观点。不论作者的真正意图为何,总之由修道院出发,作者让歌尔开始了他的成长历程,他在歌尔的面前不断变换场景,使歌尔得以接触多个不同女性(如莉塞)和男性(如尼克劳斯师傅)的指引者,在爱情、生活和艺术上得到磨练,尤其在经历过瘟疫的恐怖后,使歌尔的灵魂,或者说是歌尔所代表的那一部分灵魂得以发展成熟,并最终与纳尔的部分实现平等的对话,促使纳尔的部分与之一同得臻完满之境。小说在结尾处,让歌尔重返修道院,完成了他漫长的艺术思考与创造,然后走完他的人生之路。这里无疑象征着灵魂的对立面在矛盾中发展的结束而最终趋于统一。值得注意的是,促成歌尔出走修道院的几乎就是纳尔(当然还有歌尔自身的爱欲的觉醒),而在故事的后半段,解救歌尔并使他重返修道院的也是纳尔,这绝不是出于偶然,而有其寓意的。我们不妨这样来理解:作者的这个“理想人物”欲实现其艺术理想,就必须深入现实生活,深入感性的领域,与此同时,他也就不得不暂与精神和理性的世界告别,即从精神和理性的领域(修道院)“放逐”出去,这个放逐是应该通过“纳尔”(理性)来完成的。在艺术家的技艺和对“美”的思考成熟之后,再由“理性精神”将“感性精神”召唤回来,并在理性的指引下,超升到更高的境界。尽管在这一过程中,纳尔似乎并无多少行动,甚至一度退出了舞台,但正如作者所写的,“他还存在着,但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理性力量的影响是绝不应予以忽略的。 诚如《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中译本序言所说,“黑塞平生追求精神上的和谐统一及超脱瞬间的永恒艺术”,此种追求形诸笔墨,即为一篇篇以极富浪漫色彩的象征手法讲述故事的佳作。黑塞的小说无不如此,这部作品则更为集中地反映了作者对于精神与感受,哲学与艺术,理性与感性等一系列对立而统一的关系的看法,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来理解作者所要表达的东西:一个“人”当然可以去追求美,追求自然与艺术,但他绝不可以放弃纯粹精神的指引,否则不但无法完成其追求,甚而还会迷而不知所踪。精神与感觉,哲学与艺术应该相互启发与补充,这样才会使人性上升到完美的境界。这个境界也是作者一生的追求。正是由于作者必须在其作品中表达出这一观念,作品也就必须如前述的那样是主题先行的,而作者又凭借着他卓越的艺术天才和深厚的艺术功力,避免了产生此类作品常有的缺陷,使之没有成为概念或主题的奴隶,而是将这部小说塑造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作者自称最爱这部作品的原因也正是在此。 写到这里,我又要回到本文开头的话题:以上对这部魅力无穷的小说的批评太过注重于“纳尔式”的理性分析,这部作品其实是无法被这样简单地概括的。作品那么多如诗如画的场景和处处闪现着灵光的思想是它真正吸引读者的地方,这篇小文只是希望引起更多的读者对黑塞的关注,希望有更多的热爱艺术的朋友能在黑塞的世界里得到安慰与欢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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